茶疏 下集 明 許次紓

25

Nov

茶疏 下集 明 許次紓

●甌注-----

茶甌古取建[上穴下缶]兔毛花者,亦鬥碾茶用之宜耳。其在今日,純白為佳,兼貴於小。定[上穴下缶]最貴,不易得矣。宣城嘉靖,俱有名[上穴下缶],近日倣造,間亦可用。次用真正回青,必揀圓整,勿用子呰(音ㄗv)窳(音ㄩv)。茶注以不受他氣者為良,故首銀次錫。上品真錫,力大不減,慎勿雜以黑鈆(音ㄧㄢ/),雖可清水,卻能奪味。其次戶外有油瓷壺亦可,必如柴、汝、宣、成之類,然後為佳。然滾水驟澆,舊瓷易裂,可惜也。近日饒州所造。極不堪用。往時龔春茶壺,近日時彬所製,大為時人寶惜。蓋皆以粗砂製之,正取砂無土氣耳,隨手造作;頗極精工。顧燒時必須火力極足,方可出窯,然火候少過,壺又多碎壞者,以是益加貴重。火力不到者,如以生砂注水,土氣滿鼻,不中用也,較之錫器,尚減三分。砂性微滲,又不用油,香不竄發,易冷易餿,僅堪供玩耳。其餘細砂,及造自他匠手者,質惡製劣,尤有土氣,絕能敗味,勿用勿用。

 


 

●盪滌-----

湯銚甌注,最宜燥潔,每日晨興,必以沸湯盪滌。用極熟黃麻巾帨,向內拭乾,以竹編架,覆而皮之燥處,烹時,隨意取用,修事既畢,湯銚拭去餘瀝,仍覆原處。每注茶甫盡,隨以竹筋盡去殘葉,以需次用。甌中殘瀋,必傾去之,以俟再斟。如或存之,奪香敗味。人必一盃,毋勞傳遞,再巡之後,清水滌之為佳。

 

 

●飲吸-----

一壺之茶,只堪再巡,初巡鮮美,再則甘醇,三巡意欲盡矣。余嘗與馮開之戲論茶候,以初巡為停停嬝嬝十三餘,再巡為碧玉破瓜年,三巡以來,綠葉成陰矣。開之大以為然。所以茶注欲小,小則再巡已終,寧使餘芬剩馥,尚留葉中,猶堪飯後供啜嗽之用,未遂棄之可也。若巨器屢巡,滿中瀉飲,待停少溫,或求濃苦,何異農匠作勞?但需涓滴,何論品賞,何知風味乎?

 

 

●論客-----

賓朋雜沓,止堪交鍾觥籌;乍會泛交,僅須常品酬酢。惟素心同調,彼此暢適,清言雄辯,脫略形骸,始可呼童篝火,汲水點湯。量客多少,為役之煩簡。三人以下,止熱一爐;如五六人,便當兩鼎爐、一童、湯力調適。若還兼作,恐有參差。客多,姑且罷火,不妨中茶投果,出自內局。

 

 

●茶所-----

小齋之外,別置茶寮。高燥明爽,勿令閉塞。壁邊列置兩爐,爐以小雪洞覆之,止開一面,用省灰塵騰散。寮前置一几,以頓注茶盂,為臨時供具。別置一几,以頓他器。旁列一架,巾帨懸之。見用之時,即置房中,斟酌之後,旋加以蓋,毋受塵汙,使損水力。炭宜遠置,勿令近爐,尤宜多辦宿乾易熾。爐少去壁,灰宜頻掃,總之以慎火防熱,此為最急。

 

 

●洗茶-----

研茶摘自山麓,山多浮沙,隨雨輒下,即著於葉中,烹時不洗去沙土,最能敗茶。必先盥手令潔,吹用半沸水,扇揚稍和,洗之。水不沸,則水氣不盡,反能敗茶,毋得過勞以損其力。沙土既去,急於手中擠,令極乾。另以深口瓷盒貯之,抖散待用。洗必躬親,非可懾代。凡湯之冷熱,茶之燥濕,緩急之節,頓置之宜,以意消息,他人未必解事。

 

 

●童子-----

煎茶燒香。總是倩事,不妨躬自執勞。對客談諧,豈能親蒞,宜教兩童司之。器必晨滌,手令時盥,瓜可淨剔,火宜常宿。量宜飲之時,為舉火之候,又當先白主人,然後修事。酌過數行,亦宜少輟,果餌間供,別進濃瀋,不妨中品充之;蓋食飲相須,不可偏廢,甘醲雜陳,又誰能鑒賞也。舉酒命觴,理宜停罷,或鼻中出火,耳後生風,亦宜以甘露澆之,各取大盂,撮點雨前細玉,正自不俗。

 

 

●飲時-----

心手閒適,披詠疲倦,意緒棼亂,聽歌拍曲,歌罷曲終,仕門避事,鼓琴看晝。

夜深共語,明窗淨几,洞房阿閣,賓主欸狎,佳客小姬,訪友初歸,風日晴和。

輕陰微雨,小橋畫舫,茂林修竹,課花責鳥,荷亭避暑,小院焚香,酒闌人散。

兒輩齋館,清幽寺觀,名泉怪石。

 

 

●宜段-----

作事、觀劇、發書柬、大雨雪、長筵大席、繙閱卷帙、人事忙迫及與上宜飲時相反事。

 

●不宜用-----

惡水、敝器、銅匙、銅銚、木桶、柴薪、麩炭、粗童、惡婢、不潔巾帨、各色果實香藥。

 

●不宜近-----

陰室、廚房、市喧、小兒啼、野性人、童奴相鬧、酷熱齋舍。

 

●良友-----

清風明月、紙帳楮矜、竹林石枕、名花琪樹。

 

 

●出遊-----

士人登山臨水,必命壺觴。乃茗[木宛]薰爐,置而不問,是徒游於豪舉,未託素交也。余欲特製游裝,備諸器具,精茗名香,同行異室。茶罌一注、二銚、一小甌、四洗、一瓷台、一銅爐、一小面洗、一巾副之,附以香奩(音ㄌㄧㄢ/)小爐,香囊七筋,以為半肩。薄甕貯水三十斤,為半肩足矣。

 

 

●權宜-----

出遊遠地,茶不可少。恐地產不佳,而人鮮好事,不得不隨身自將。瓦器重難,又不得不寄貯竹[上竹下中立下口]。茶甫出甕,焙之。竹器曬乾,以箬厚貼,實茶其中。所到之處,即先焙新好瓦缾。出茶焙燥,貯之缾中,雖風味不無少減,而氣與味尚存。若舟航出入,及非車馬修途,仍用瓦缶。毋得但利輕齎(音ㄐㄧ),致損靈質。

 

 

●虎林水-----

杭兩山之水。以虎跑泉為上。芳冽甘腴,極可貴重。佳者乃在香積廚中土泉,故其土氣,人不能辨。其次若龍井、珍珠、錫丈、韜光、幽淙、靈峰,皆有佳泉,堪供汲煮。及諸山溪澗澄流,併可斟酌。獨水樂一洞,跌蕩過勞,味遂漓薄。玉泉往時頗佳,近以紙局壞之矣。

 

 

●宜節-----

茶宜常飲,不宜多飲,常飲則心肺清涼,煩鬱頓釋;多飲則微傷脾腎,或泄或寒。蓋脾土原潤,腎又水鄉,宜燥宜溫,多或非利也。古人飲水飲湯,後人始易以茶,即飲湯之意。但令色香味備,意已獨至,何必過多,反失清冽乎?且茶葉過多,亦損脾腎,與過飲同病。俗人知戒多飲,而不知慎多費,余故備論之。

 

 

●辯訛-----

古人論茶,必首蒙頂。蒙頂山,蜀雅州山也。往常產,今不復有。即有,亦彼中夷人專之,不復出山。蜀中尚不得,何能至中原江南也。今人囊盛如石耳,來自山東者,乃蒙陰山石苔。全無茶氣,但微甜耳,妄謂南山茶。茶必木生,石衣得為茶乎?

 

 

●考本-----

茶不移本,植必子生。古人結昏,必以茶為禮,取其不移置子之意也。今人猶名其禮曰「下茶」。南中夷人定親,必不可無,但有多寡。禮失而求諸野,今求之夷矣。

余齋居無事,頗有鴻漸之僻。又桑苧翁所至,必以筆床茶灶自隨。而友人有同好者,數謂余宜有論著以備一家,貽之好事。故次而論之。倘有同心,尚箴余之闕,茸而補之,用告成書,甚所望也。

次紓再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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